Nightea
我根本不会搞闯作
 

《Frozen Summers|七月肃杀》

文前说明:

Ⅰ.首发贴吧,cp:我爱罗X鸣人。

Ⅱ.讲一个关于“夏天简直太糟糕”的故事,请不要睡着。

Ⅲ.爬墙前的产物食用起来口感糟糕请三思。

Ⅳ. 致郁系,意识流,自掘黑历史。

Ⅴ. 作者饱食终日。


BGM:蝉鸣如雨


If I should see you,after long year.How should I greet, withtears, with silence.

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George Gordon Byron

 

 

★START

 

暮春是属于樱花的时节。

校园停车场前的小道两侧种满了樱花树,每年的三月末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漾而下,视线所及尽是落樱缤纷。世界仿若也被这样一片白里透红的色彩笼罩。

 

不过再美的景色,现在的他也无暇欣赏。

远处的教学楼转角处有一位金发少年匆匆跑来,踏着一场樱花雨,穿梭在遍布夕阳制造的丁达尔效应①的斑驳小道上。他紧攥着摇晃着的背包,仿若在努力克制满溢的笑容。

在咫尺的小道彼端,有一位红发少扶着单车安静地用目光守候。

 

“今天社团里有些事情耽搁来晚了,等很久了吧。”

那独有的坦率笑容在金发少年脸上散开,甚至是比夕阳更明快的色泽。

对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如先前那样没什么表情,却可以明显看见眸光柔和了许多。他一手扶住单车,向金发少年跨近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去。

“咦?”金发少年面露疑色地下意识稍稍闪躲。

“别动。”

红发少年冒出句祈使句便不再继续言语,而是继续了动作,摘去了落在对方发上的樱色花瓣。

十公分。不远不近,不即不离的距离,刚好可以嗅到对方头发上洗发水气味。

而那金发少年也只是迟钝地嘿嘿笑着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被黄昏光芒映得好似泛起不明红晕,而后大剌剌地坐上了对方的车。

“我爱罗,今天也要去吃一乐拉面唷!”

 

——

注:

①丁达尔效应:……其实知不知道没什么所谓,百科上的文字解释比较晦涩难懂,简单点搜张图就可以明白。

 

 

一、单车纪

 

夏季每一阵雨的到来都是如此让人望眼欲穿。

当然不是梅雨那种淅淅沥沥湿湿嗒嗒让人感觉每天窝在家里都要发霉的雨,而是突然而来的倾盆大雨,因为这样深青色的云才会让人感觉流金铄石能够稍有收敛,被炙烤过的柏油马路懒懒地蒸腾出水汽而后便完全冷却。属于夏季的虫鸣交响曲也渐渐没了声音——或者说是被更大的雨声所覆盖。

 

已经是夏季了啊。不过,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鸣人看了看手里的国立高等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脸上又是止不住的欢愉微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书里,望向了窗外,雨依然在下。

这个夏天鸣人真正告别了陪伴自己三年的国中。在漫长却有边际的人生旅途中,时光铺就成了轨道,曾经许诺同行的人们最终也或聚或散。没有谁和谁的路线是一致的,我们身不由己,所以就努力地,再努力地,更加努力地将离别的日期推得更远。

才不要和你们分开。

 

如果是以鸣人过去的水平去考进这样的学校那就是与分母为零差不多的概率,但是如果把“过去”二字去除那么这完全就是可能的命题——在被命运之神及时地猛踹一脚后他终于赶上他们的脚步。

八个月前,小樱为考进XX中学而努力着。

六个月前,我爱罗成为XX中学的保送生。

六个月前,鸣人头绑“拼搏奋斗”的红带。

五个月前,鸣人计算着如何将二十四个小时掰成四十八个小时甚至七十二个小时这种爱因斯坦爷爷都没有解决的问题。

四个月前三个月前两个月前一个月前——未来。过去的未来化作了现在的过去,此刻的现在也以光速化为了下一秒的记忆,未来很远,回忆很近。

不过,能够在无垠的未来望见你们在等我,可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呢。

 

啧,总之都已经过去了还是好好地考虑未来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去吃一乐拉面。

 

雨已经停了,不过相比雨中鸣人还是更喜欢雨后。熊蝉恢复了往日的鸣叫,树叶晃动着滴下了一串串晶莹雨珠,道路两旁田野里淋了雨水的谷物闪闪发光显得十分饱满,摄人心魄的蔚蓝天空中挂着近乎透明的虹,阳光也变得温和不再毒辣肆虐大地。

鸣人踩着潮湿的柏油马路,时不时避开凹陷地面处的水塘。空气中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味,让人难以想象这里就是那个当年在二战时期第一个被原子弹严重破坏得满目疮痍的城市。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广岛美好的不像话。

或许时间向来是有修复一切创伤的能力。只要你在,只要你等。

 

+++

 

转眼间就到了次年三月。

记得初次报到时就进行了分班,以随机分配的形式。最终鸣人和小樱被分进了B班,但是鸣人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喜悦情绪只是想着如果能和我爱罗一样分进A班就更好了,当然这不代表鸣人不乐意和小樱同班,只是略有遗憾。

很久以后鸣人才发现上天已经很眷顾自己了,是自己太贪得无厌不知足。

 

 

鸣人很喜欢我爱罗——当然目前是定义为朋友间的。

不过鸣人和我爱罗并不像有些好友分了班便疏远了。200mm的墙能让人的心的距离渐行渐远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却是真实发生的。

他喜欢在课上咬着笔杆将视线发散在窗外,尽管相对于学习压力这样的行为还是有些不恰当的。有时窗外的樱花会随着风飘漾进了教室。

听说,樱花的下落速度是5cm/s②——如同分离的速度。

就算是不起眼的秒速五厘米经过了若干年后也终将化为赤道一周的距离吧。多讽刺。

 

——

注:

②《秒速五厘米》是新海诚老师的作品,这里引用了这个梗,但作为一个考据党以物理角度来说这样的速度是不科学的,樱花飘落的速度大约是秒速五十公分。

 

+++

 

每天都是淡如茶水却并不乏味的日常。

 

暮色席卷的时候都是坐着我爱罗的单车回家,虽然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了。是由我爱罗先提出的建议,或者说,命令?

“上车。”

记得当时对方单腿撑着单车在自己面前停下,凉凉地扔出这样一个词组来。不加修饰的祈使句,甚至连语气词用没用上。让人对他的意图理解不能。

 

“咦?不用麻烦了吧。”

“而且两个男生坐在同一辆单车上应该很奇怪吧。”

 

对方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惑却并未言语,很快便陷入了沉默。

……

最后还是以鸣人的妥协告终。

当然对于坐着的体位……啊不是姿势进行了深入研究,最后还是以最简单的普通坐姿作为结论。如果是侧坐的话就是更奇怪的姿势了(不过也许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毕竟他一点都不想反串以制造纯爱言情的桥段,再毕竟他更想成为搭载别人而不是被搭载的存在。

所以当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周的时候,鸣人说,总有一天我也可以买下一辆单车。

对方的脸上依然懒得放上什么表情,置若罔闻地扔出一句上车吧便安静等候。

 

而最终的结果如我爱罗平淡的表情就像早就猜到结局了一样,当时信誓旦旦的言语并未跑去海马回,又也许是自己的目光更喜欢留在对方套着白衬衫的背上,等再次想起的时候早已积压了厚厚的灰尘,如废弃教室的地面。

到那时,“总有一天”的保质期早早地湮没在已逝的时光中,无影无踪。

 

 

不可否认,鸣人与生俱来就有根粗神经是铁一般的事实。据说好像是从自己母亲的基因里遗传下来的吧。啧,到底据谁说来着的。

所以每次没带课本的时候总是会跑去找我爱罗借用,对方也毫无例外的有求必应让鸣人不禁怀疑我爱罗背包是不是和多啦○梦神奇的口袋的功能兼容。虽然每次问起来对方也只是类似回忆地动了动眼珠说,凑巧而已。

每天如例行公事般大概也可以算是凑巧吧。

 

 

鸣人看着樱花突然想起与我爱罗的初遇也是在这样的时节。

那天还是国中一年级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和我爱罗还并未有过交集,就算是被编入同一个班也可以仅仅是互相知道了名字的陌生人的存在,再说了我爱罗的确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好像周遭环绕着厚厚的低气压。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踏着了满地的斑驳阳光,身影恍惚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鸣人曾经去问过国小和我爱罗同班的鹿丸。

对反只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说,啊,完全懒得去想这种事啊,不过比起难以相处,应该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来形容才对吧。

这根本已经是很清楚了吧,鸣人心想。

 

不过的确是难以接近啊。当鸣人站在与对方相距一米的地方等待绿灯时,看了一眼前方的单薄背影,不由得加深了这个想法——纯粹不知道该怎么前去搭什么话而已。

红灯闪烁了几下,变成了黑色,紧接着的是绿灯的明亮光芒。

鸣人将肩上书包带重新挂好,迈开步子向马路对面走去。

前方准备小转弯的车辆闪烁着左边的信号灯,车速却没有下降的意味。不过这也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小城市中这样的小城镇人烟稀薄,没有顾虑的汽车向来不会收敛他们的车速。鸣人始终保持在我爱罗两步开外的距离,心想如果再近一点会被糟糕的低气压所包围吧。

转弯车辆的司机突然大力地按起了喇叭,鸣人猛地抬头下意识环视了四周情况,我爱罗像是没有察觉到便并未停下脚步,鸣人紧张地喊了声:“小心!”便伸手将对方拉了回来,而后车辆快速地从眼前驶过,吹乱了对方额前的碎发。

 

触碰到了……?

鸣人怔怔地凝视着自己抓住对方手臂的手,而后抬眼去看对方并不完全逆着光的脸上的表情——同样怔愣的目光。

 

……谢谢。

几秒钟后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

 

鸣人当然不会知道这样简单的动作究竟会在对方的心里产生怎样难以言明的悸动,更不知道在此之后自己脸上无意识扬起的微笑怎样如夏日阳光轻易透进了对方的心底。

 

没关系的哟。

 

——这样的交谈,一点都不坏呢。

其实一切发生得并不像自己臆想中的那样糟糕。

 

+++

 

又到了梅雨的季节了啊。

广岛的梅雨季向来是比其他城市的更加冗长,总会让新搬来的人们困扰不已。③

鸣人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暗黄色的天空积压了厚厚的云层,如同没有挤干的毛巾一样好像时时刻刻都可以挤出水来。所以就算已经到了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依旧是懒懒地整理书包不愿挪步的样子。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教学楼门口,换好鞋透过玻璃门才发现刚才还泫然欲泣的天空现在已经滴落着雨线。下了有好一会了吧,鸣人想,地面已经全部湿透了。

于是在乱到不行的柜子里摸索出雨伞,便准备离开。

“鸣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唤声。

“是小樱啊。”鸣人回头向对方打着招呼。

对方脸上有一些倦意,“最近社团里的事情真是多到焦头烂额。”然后便理了理头上的樱发,道,“正好我也准备回家了,介意一起走吗?”

“怎么会。”

鸣人感觉自己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小樱的邀请而释放殆尽,这可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就算是各自撑着伞是距离不得不被隔开鸣人现在心里也是相当紧张的。毕竟是站在喜欢的女生身边啊,这样算不算是约会了呢,要不要找个有趣的话题,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又都会在现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呢,这些问题完全都不懂嘛!

“那个,小樱……”

“咦?我爱罗君,怎么还在这里。”

小樱的话让鸣人蓦地停止了言语。忽然意识到了这里就是约在放学时候的地方,他抬起头来确认般的望着对方口中所说的少年——对方不会是还在等着送自己回家吧!

——不需要这样的。

最后倒映在眼眸中的果然是在树下靠在单车上的熟悉身影。雨一直在下,雨滴沿着树梢滑落一串串水珠,氤氲新鲜的雾气蒸起跟着云飞,但向来不曾得到过眷恋。

鸣人呼吸着充满水分子活动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否则本应在肺叶里活动的水汽怎么会重新化为雨滴想要流出。

 

在等人,不过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

 

鸣人希望对方没有向自己投来目光,因为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复,心中泛起了愧疚般的酸涩。至少不要有目光触碰就好了。

 “那需要伞吗,拿我的去用吧。”说罢小樱准备收起了伞。

我爱罗不冷不热地开口:“不必。”而后将车转了个方向骑着车进入了如纱般的雨幕,道路被似有若无的雾气笼罩得可见度极低,不需多久就已经看不见我爱罗的身影了。

最后积压在干涩喉咙里的音节也平复了下来。就算是视线范围内已经没有了想看见的人,鸣人依然没有收回视线,更确切的说,是没有意识到该收回视线了。

 

“那样的目光,就像是……”

鸣人想要跟上前去但刚跨出了一步就因小樱的轻喃声而决定作罢,他并没有听清小樱的话但也不打算问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不停叫嚣着让他困扰,绝对不是高兴或者悲伤这样鲜明的心情,但刚才欣喜紧张的心情也的确像是被雨冲刷得一干二净。直直地从苍穹落下的雨滴最大限度地打碎地上的影子。

 

他的眼睛最终也没有那么轻易地下起雨来,所以地上不停滴落的水,绝不可能是属于任何人的泪水。

 

 

 

 

 

“那样的目光,就像是,留下了全世界啊……”

 

——

注:

③关于广岛的梅雨季持续时长我还真不清楚,这是我胡扯的,毫无考据。

 

 

二、落樱缤纷

 

两边缓慢退却的依旧是每天重复加深记忆的道路。 

他们穿过校园两旁长满樱花树的小路,哪怕是秋天也不会有萧索景象;他们通过两边长着半人高青草的道路,懒懒地风中波动制造了一场属于绿色的海浪;他们经过了清冽池塘上的小石桥,倒映在水上的是青葱岁月的尾声。

 

这种平淡的美好像是可以蔓延到没有边际的人生尽头。 

然而所有的美好从未有过例外地遭到时光的恶意飞逝,最终宿命也只是成为你记忆SD卡里不可或缺的片段。

 

我怎得知伏笔何时何地已被时光掩埋? 

我怎得知岁月何欲何求而我何去何从? 

 

 

西边的湛蓝天空已与扩散的黄昏色彩渐渐融合。鸣人无聊地将脸颊轻靠在了我爱罗的背上,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洗衣粉气味,如果是洗衣粉的味道,应该更多地会呆在老妈的身上吧。什么啊,我爱罗身上有老妈的味道这根本完全不对吧。鸣人在心中默默否认了自己错误的三段论④。

应该说,更像风的气味。 

无处不在,却也……

 

 “喵呜。”

 不远处的路边的纸盒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后座的鸣人一下子起了精神直起身体,而我爱罗也十分默契地感受到了身后之人所洋溢的好奇心,便将车转了方向驶去。 

 

“是只超可爱的猫咪耶!不过是谁把它丢在路边呢,看样子已经很饿了吧。”鸣人蹲下身端详着这只黑白相间的猫,伸出手去轻轻的触碰它而后抚摸着它的脖颈。对方也舒适地蹭了蹭鸣人的掌心,轻声叫唤着。“可是我这边没有东西可以喂它,伤脑筋。”

我爱罗从背包里抽出了一支美味棒,递到鸣人眼前,“这个可以么。” 

“是玉米浓汤味的……”鸣人看了看美味棒,拆开包装,“试试吧,不知道它会不会喜欢。”

小野猫伸出头来反复嗅了几回,鸣人刚有些失望想要收回手,它便立即大口咬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或许真的是很饿了。

“居然会吃玉米味的!真是只不可思议的猫咪啊。”这时的鸣人如同发现了新鲜事物的孩童,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小野猫赞叹着,蓦地转过头来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对了,我爱罗喜欢猫吗?”

在夕阳柔和光线的映衬下,鸣人的双眸呈现出幼蓝的色泽,再加上脸颊上淡淡的猫须胎记,让我爱罗有种“鸣人其实已经被喵星同化了”的错觉。(又或许不是错觉)

 

嗯,很喜欢。

我爱罗如是回答。

 

 

之后去喂养小野猫的行程也已成为每天的日常了,琐碎得如同阳光下的尘埃,纷纷扬扬却是无比温暖的,直到广岛的梅雨季即将来临。 

 

鸣人曾想给这只小野猫起名字。

——叫阿喵怎么样啊? 

——……

 ——叫小狗呢?那个,还是算了。 

——…… 

——叫鸣人和我爱罗的羁绊怎么样啊,超帅气的感觉啊! 

——……你喜欢就好。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也许它原本是有名字的,也许它在不久之后会被原来的主人接回去,也许这些名字不是太肤浅就是太深刻。

 

每周六的下午鸣人都会抱着小野猫躺着道路旁边的无垠草坪,向对方倾诉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烦恼或是古怪的想法。

“你说如果在拉面里加纳豆酱会是什么味道,就像掉进猪骨浓汤的起司蛋糕?”

“你说怎么样才可以变成美少年,像我爱罗一样招女孩子喜欢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或许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喜欢小樱的。”

“因为过去一直都很期待的约会真的化作日常的一部分了,那种期待的、惊喜的感觉也都烟消云散了。果然有些渴望还是不要成真比较好。”

或许是完全没充满童真地期待小野猫能给自己什么回应,他继续自言自语道:“把秘密说出来心里果然没那么闷了,不过大概以前也是喜欢过的吧。”至少曾经的那些情绪,都已经通通鲜明地留在了记忆浅层。

“还是好好睡上一觉吧!”

鸣人揉了揉小野猫的头,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再次醒来是被小野猫的爪子挠醒的。鸣人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显然刚刚的确是睡得很沉。他清醒了一下后,看了看已经微微泛红的天空,道:“都那么晚了啊。”

小野猫从他身上跳下,抖了抖毛,开始叫了起来。

他起身拍了拍土,以为它大概是饿了,不过之后对方朝某个特定的方向跑去,他才发现实则不然——在那方向延伸的远方,坐在单车上的熟悉人影让鸣人以为是我爱罗来了。

不对啊,那不就是我爱罗吗?!

鸣人走了几步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有些兴奋地加快了脚步,而后用力地跑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几乎能和每一天的此刻重合,唯独比往常多了份惊喜,在这种不能再偏僻的地方遇见我爱罗还很是有些不可置信——是巧合吗?

“我爱罗,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的。”

“哎?是这样啊。”

“我送你回去。”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啦!”

于是鸣人同往常一样坐上了对方的车,而不同的是小野猫被我爱罗接过放进了车篮里。鸣人刚感觉奇怪,两条手臂就被对方控制着改变了方向,等反应过来就已经环上了对方的腰了。

“坐稳了。”

“咦?!”

对方的车速比往常加快了,而车却依旧是四平八稳。不过就算是那么稳的车,也依然让人不想松开手。突然变大的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不过谁也无暇顾及到这些细节,脸上的笑意不约而同如墨洇开。

 

鸣人很少不笑,我爱罗从很少在笑。不过记忆中我爱罗寥寥无几的笑容也是因为极致喜悦的铺垫,虽然知道让我爱罗露出笑容的情况或许不止这一种,不过这次,也应该是归于开心的情况吧。

这样想着的鸣人不由地收紧了手臂,无意识地将对方抱得更紧。

 

——因为,我也很开心呢。

 

——

注:

④三段论:传统逻辑中的一类主要推理。

 

+++

 

高三的春假很快就结束了,而这所喻指的也就是鸣人的高中生涯已经进入了最终章。随之接踵而至的事情也变得多了起来。

比如志愿。

比如毕业考试。

比如离别。

 

鸣人坐在教室里又一次看着志愿表一筹莫展连声叹气。

“完全没有头绪啊,可是下周一就要交了……啊啊神烦!”

“鸣人君,待会要在大礼堂集合喔,不要忘了过来。”

听见佐井的话,鸣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不由得加重了烦躁的心情,环视了空空如也地教室才意识到同学们几乎都已经走光了,忍不住抱怨:

“知道了,麻烦事情真多!”

“不要这样说嘛,至少待会还有我爱罗君做演讲,还是有些期待的呢。”

“咦?什么?”

话刚说出口鸣人就发现自己的反应是如此冗余——因为啊,像我爱罗这样的特优生,做演讲什么的也不会让人觉到意外吧……

 

鸣人由于晚去的缘故只能坐在大礼堂的倒数第二排,整个会场不同往日地安静了下来,偶尔会有几句私语声不过也很快就停止了——鸣人完全可以猜到他们所谈论的是什么。

很快那个与自己相识六年的人走上台前,他的动作举止自己应该再熟悉不过。可是这次,一股强烈的疏远感、陌生感袭上了自己的心头。

听着带有对方熟悉音色的演讲,所说的却是自己陌生的内容——鸣人依着只言片语可以大概猜出对方所演讲的内容,然他的字句却被大脑抗拒进入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而鸣人却听见了自己的心里在这样说。

——不见了。

鸣人的内心开始焦躁惶恐,他或许想象出,或者模拟出在未来三个月后所迎接的会是怎样的光景。他本能抗拒着我爱罗对未来的任何看法,虽然这是毫无意义的。他摊开干燥的手掌,一瓣樱花静静地躺着——如果是秒速五厘米的话,也很难被发现。

——我爱罗,看不见你了。

 

活动结束了,鸣人恍惚地混在鱼贯而出的学生其中,而心中的惶恐却丝毫没有退却。

“鸣人君,虽然平时看我爱罗君那么沉默寡言,不过本质却是个闷骚呢,”佐井从后面走上前来找鸣人搭话,“哦呀哦呀,以前还真是完全没有想到呢。”

鸣人转头看着对方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干笑着敷衍道:“是这样吗。我还有事,先回教室了。”

佐井看着鸣人类似仓皇而逃的背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果然是在害羞呢,鸣人君。”

 

惶恐的心情犹如海草般不停在心下蔓延,就算已经坐在了我爱罗的单车上也仍是没有将要退却的迹象。他眺望着周遭的风景,忽然明白对方是不会像每天放学等待自己那样等待自己追随的脚步——也不能。

 

现在身体间的距离相隔十公分。

那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呢?

 

然今天的鸣人如同一位超能力者,那份惶恐最终逃不掉应验的结局。

 

 

记忆里那时正下着最后一场春末的雨,淅淅沥沥却透露出暖意。路面上弥散着雾气,潮湿的空气吹到身上总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半路上,忽的对方一个急刹车鸣人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怎么突然停下了?”

“鸣人。”对方愣怔地盯着前方,而后微微低下头去。

“出了什——”鸣人侧过身体去看前方的情况,而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瞬间如被当头一棒。

 

怎么会……

 

倾斜的雨线分割着视野,眼前像是被拼凑出来的景象——如果全部都不是来自这个时空那该多好。映入视网膜的如同经过辛德勒⑤色彩处理过的景象,只有一地的殷红还是原来的色彩,剩下的世界如崩错般被铺天盖地的黑白调渲染。

 

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没早点意识到公路向来是危险丛生的地方……

 

鸣人难以置信地下了车,走到路中央蹲下身去,用掌心轻托起那个被血液浸染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像是在用脑电波传送最后的告别。两边是飞速穿过的汽车,激起地上的泥水与惊动的空气全数打在他的身上。

我爱罗顾不上单车,任由它符合万有引力重重地倒了下来,自己却打着伞快步走到鸣人身边。

“鸣人——”

“埋了它……”鸣人声音有些颤抖,缓缓地抬起头来,灰蓝的眼眸却沉寂得如同死水般,然我爱罗却很快便能发现混在其中无以复加的悲痛。

 

埋了它可以吗……?

 

明明是问句却不等对方回答便兀自起身走到路边,太过失魂以至于差点被疾驰的汽车撞倒。放下那只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野猫时,动作尤其轻柔。而后便大力地用手拨开泥土,如一个出现了故障的机械,不停重复着自己的上一个动作。

突然一片狭小的阴影笼罩如同拥抱,感觉全身不再被凉意侵袭。三步之外的红发少年微微俯身,尽可能将伞的遮蔽空间完全覆盖到鸣人身上,不顾自己会被淋成什么德行。

他想告诉对方不要再管自己了,而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地保持平静;他本想把那对方留给自己的温情推开,直到下意识看向了糊满泥巴的手,才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鸣人突然回忆起曾经手中的触感,那是温热的,鲜活的生命,心脏有规律的跳动。

鸣人突然回忆起那些轻声的叫唤,一次一次震动着自己的耳膜。

鸣人突然回忆起那些类似温馨的场景,以及纸盒边色彩绚丽的伞。

 

那些听觉视觉触觉让人难以不产生错觉,最后衍生成被细雨洗礼的伞下小野猫露出脑袋叫声欢快的美好片段。可是无论鸣人如何用心如何仔细地触摸、倾听,最后定格的也只是伞下微微隆起的土堆,如一部黑白默片。

明明是雨,打在身上却为何是雪花的温度。

 

像是全身的温度都被蒸腾了,鸣人颓唐无力地靠上了身旁那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只是埋葬一个躯体那么简单。在心里被小心翼翼安放着的希冀,连带着一起被埋葬了。

 

永恒向来是个异想天开的笑话。

然所有的开始,也只是开始一场漫长的告别。

 

 

——

注:

⑤辛德勒:此处所指的是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中所使用的艺术手法,影片R18。

 

 

周六鸣人因惯性又一次走在了那条路上,而看着路边那个空荡荡的纸盒心中难以遏制涌起失落。而后他不急不许地漫步,最终踏上了充满回忆的草坡,然上周的记忆也如刚刚才发生过那样鲜明。

然六年来的记忆也像刚发生过那样鲜明。

鸣人枕着手躺在草地上,看着上空微微泛红的天际,呢喃道:“好像从来只有你一直都在……”

“你也来了这边。”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鸣人闭着眼睛也可以迅速地在脑中临摹出来人的外表,然他还是睁开了眼,朝着自己身边的草地拍了拍,目光清亮。“是啊,一起吧。”

我爱罗随意放倒单车,在鸣人身边坐了下来。

顿时无话。

 

“你……志愿填好了?”最终由我爱罗开始了一个话题。

“是……不过我的水平也大概只能读个短期大学吧,或者直接留在广岛工作。”鸣人道,“如果是我爱罗考去东京完全不是困难的事吧。”

我爱罗不置可否,只是紧紧地攥着地面上的青草。

鸣人继续盯着天空,刚刚有飞机缓慢驶过,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喷气轨迹。

 

真想去远方。

鸣人突然说道,而后又无可奈何地咧开嘴角。

可如果是我,好像不行呢。

所以以后远方的世界,由我爱罗代我去看;以后远方的旅途,也由我爱罗来替我完成,可以吗?

 

记忆里最后对方大概是答应了自己这个无理取闹的请求,然早早模拟好的语言最终还是忘了一句。

那些我感知不到的情感,也请一一告诉我,谢谢了。

最终也大概是忘了。

 

+++

 

【我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鸣人终于赶到机场的时候,对方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有些疑惑。“只有我来了吗?还是他们都已经走了?”

我爱罗没有回答鸣人的话,而是突兀地问出来这句饱含浪漫主义的句子。“你相信有超光速现象吗,也就是时光倒流——你希望吗。”

鸣人盯着对方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半响,最终摇了摇头。“如果一切都重来了才会更加害怕时间流逝,并对此更加无力吧。而且——”

“如果我不是漩涡鸣人了怎么办呢。”他扯起一个笑容,微眯起眼睛。“如果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我爱罗蓦地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字句清晰:“还真是说了容易让人误解的话啊,鸣人君。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怎么说得和永别一样,我爱罗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能够离开这里,不是更好?”

“真话?”

“假的。”鸣人又嘿嘿傻笑起来,“居然被看穿了,不愧是我爱罗啊!”

周遭突然响起冷漠的播报航班时间的女声,而航班没有延误地按时到达了。

“……走了。”

“等等。”鸣人放下笑容,眼眸明亮,然后伸出手去用力地抱住对方。

 

——不见了。

他仍可以听见心正在这样呐喊着。

他把对方拥得很紧,然对方却把他拥得更紧。过了很久鸣人才续道:“你也是,保重。”

 

——我最终目睹你前行,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

 

鸣人收回对着天空中纯白轨迹的视线,转而凝视着生长在机场旁的几株樱花树,以及树上寥寥无几的花朵不间断地以秒速五厘米飘落下花瓣如赤雪——它们曾经一起吸取养分,一起生长。

他从地上拾起一朵残缺的樱花,松散的花瓣轻轻脱落下来。

他突然觉得每一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雨所蕴含的是强烈的悲怆。它们曾经并列生长在一起,而最终却不得不以各自的速度,各自的方向,朝着各自的终点飘去,那每个花瓣经过命运精心安排的运动轨迹也从来没有过重合。

它们曾生长在一起。 

它们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最终目睹你在记忆铭文的最后刻下句号。

 

很久很久以后鸣人才知道那天我爱罗只告诉了自己他的行程;很久很久以后鸣人才知道如果当时对对方说出一句挽留之词,便会衍生至另一个结局。

 

 

然除了那次拥抱外,更亲昵的动作在鸣人印象中也有一回——那是更近的距离。

那天由于对方单车突然生命告罄驾鹤西去,两人只能死死盯着如同死蛇般瘫在地上的链条,最终还是鸣人憋出一句:“啊,真的坏掉了……”

而对方也只是不疾不徐地将车往路边小超市门口一放,道:“去坐电车吧。”

“啊?”

“五点钟是最后的班次。”我爱罗补充道,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抓起了鸣人手腕跑了起来,然后者也只能傻呆呆地跟着。

虽然感觉我爱罗的单车突然坏了和他突然对电车班次的了解程度大大加强一定是有什么必然联系,而这到底是不是已经被对方所料到鸣人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人比想象中的多啊,”鸣人踏上了电车自语道,“是赶上了下班高峰期了吧。”

“跟紧我。”走在前方的人又冒出了句祈使句。

“知道啦。”鸣人有些无奈地回应对方,反手握住对方牵着自己的手。

 

列车很快就开始行驶了,在拥挤的车厢里鸣人百无聊赖地望着车窗外陌生的风景,顺便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话题打破沉默现状。

“诶?那个是广岛和平纪念公园吗,一直都很想去呢!没想到这节列车会经过——哎啊啊——”

鸣人刚兴致勃勃地诉说自己的新发现便被猝不及防地急刹车所打断,整个人哀嚎着重心不稳即将往人堆里倒去,幸好被我爱罗抓住了手又拽了回来。而由于反作用力过大导致嘴不小心轻碰到了对方的脸颊,最终只好仓皇地站定脚跟,以掩饰心中微不足道的慌乱。

“怎么了?”另一个当事人扭过头来温温地扫了鸣人一眼,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多不得了的事。

“……!什么都没有!”鸣人解释得十分果断。

“是吗。”

他确认对方的视线收回后才悄悄地观察对方的神色,然首先进入视线的是我爱罗微微泛红的耳朵,以及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眸——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嘛。

他有些失望却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对方怎样的表情回应,明明是自己占到便宜了。转移了视线便开始偷偷观察起对方的五官,然真正意义上的观察也仅有这一次吧——不得不说我爱罗的五官长的很精致,怪不能总是可以讨那么多女孩子喜欢。而后视线留在了对方的浅赤色薄唇上。

看上去很软的样子啊,鸣人这样想着,如果亲上去触感应该很好吧。

慢着不对……

咦?!!

 

那么丢脸的事情鸣人一直不愿去回忆——虽然回忆过后那种慌乱的感觉依然十分鲜明,都三年了。

记忆丰茂而现实荒芜。

 

+++

 

在短期大学的学业结束后,鸣人为自己准备了一次旅行。

目的地,东京。

 

 

东京的街上不同于广岛陈旧稀疏的店面,而是充斥着现代化的高楼群,城市布局也如一盘高难迷宫让人摸清不能。

他行走在人海里,因为纯粹的强烈的想念才促使自己站在这片土地上,可这时才发现这里是如此陌生与冷漠。六月下旬的太阳已渐渐变得灼人,身边经过的也大都是些成群结队的原宿风少女与步履匆匆的业务员,然他却希望此时自己能够藏身于人海。

虽然知道在这样一个偌大的城市里能够相遇便是上天在眷顾自己。

他仍努力地扫视着人海。

他仍努力地隐藏着自己。

 

他最终走到了新宿御苑公园,四周尽是被阳光虚化了轮廓的高大树木,脚下的是被斑驳树影覆盖着的碎石小道,形成了强烈的光影反差。他以为这里是法国梧桐大道,可却在周遭被岁月侵蚀的失去原来模样的标牌上,辨认出“樱树”的字眼。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属于樱花的季节已经结束了。

天空不知不觉间已被暮色席卷,空荡荡的小道上他形单影只。潜伏在四周的陌生与不安蓦地直直涌入心脏,他开始不知所措。

 

谁都无法逃离时光的侵蚀,最终变成一张让自己陌生的面孔。

 

 

他又很快地回到了广岛,虽然这次旅行如飞而去,但他却在这期间做好了一个决定。

或许是过于沉重的记忆让他始终难以忘却,他选择了逃开,远远地逃开,就如同广岛与东京的距离——他决定搬去横滨。

会选择这样一个与东京临近的平行城市他自己也并没有感到奇怪。当然他是不会有任何不轨的念头,只是感觉物理距离更近了,心于心之间的距离也会贴近,尽管自己在对方心中究竟还有没有位置还无从得知。

——我爱罗,你可别忘了我啊。

他将手里为数不多的行李提得更紧了些,不急不许地向着远方走去。

 

 

三、止于流火

 

如呼吸般的灯火浮夸地肆溢在夜色中,铁道警报有规律的一次次“叮叮”响了起来,所吟颂的是多少周劳苦顿,沉甸甸的车厢里承载着多少沉甸甸的身体以及沉甸甸的灵魂。老旧路灯下尘埃如螺旋状缓慢飘浮,打在地上的光亮是暗黄色调,与黑暗分离出模糊的界限。即使有几个行人匆匆闯入这样的光景中,也很难带来一丝一毫的生气。

便利超市的电铃奏起了欢快的音符。鸣人坐在超市的窗边,解决着今天的晚饭,就算是能在外面吃到多美味的食物,和在家里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虽然活了二十年“家“依旧是个熟悉而遥不可及的字眼。

想吃一乐拉面。

他这样想着,尽管是真的惦念着一乐拉面,但他却没有一秒钟后悔过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比一乐拉面更重要的存在。他侧过身体给自己找了个好的视线角度,静静地眺望着在黑暗中并不明显的东京塔,想象着自己站在东京塔前的视野。

就算眼前模拟出再壮阔的影像,在这个缓慢旋转的地平面上,也依旧是渺小得难以寻找,更何况是愈加渺小的人类。

在命运的洪荒中,每个人如同飘浮的落叶,没有逆流而上的资格,唯有随波逐流。每个人都渴望被命运偏爱,可以飘向梦中的远方,然这样的有恃无恐也未曾露出过踪迹。

面对着这样的命运,就算是你也会时常被埋伏着的无力感所束缚着吧。他想。

 

习惯从来是个可怕的存在。

比如说,惯性孤单。

然这样的习惯却如同空气般完完全全反噬了生活中的每个角落。一个人走,一双拖鞋,一张电影票。更喜欢通过自动贩卖机买罐装汽水而不是热心服务的便利超市,更喜欢使用地铁站的自动加值机而非服务台的人工操作。究竟为什么会更喜欢机械呢?——或许从来就是喜欢着的吧。

就算是一直无人问津的手机,通过工作来充实的休息日,与这世界渐渐透明的联系,在生活中周而复始着,他也不会再有恐惧的心情。因为这样的生活,正慢慢地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但那究竟是否属于自己的记忆,他还无从得知。

 

然比惯性孤单更可怕的是,原本那么害怕孤单的人,最终却要独自踏上孤单的结局。

 

+++

很久以来他一直会被一个梦境困扰。

梦里的全部内容也仅仅是坐在我爱罗的单车上这样一个情节而已。四周是陌生却又熟悉的景色,视野从乡村到了城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是无比静默的繁华如彩色默片。视线回到对方精瘦的脊背,我爱罗向来骑得四平八稳,所以鸣人也不需要做用手环上对方的腰这种多余动作。

而那条从没变过方向的路究竟是通向哪里? 

我们的目的地又是在哪里呢?

 

梦醒之后鸣人才顿悟自己与我爱罗同行的路,早已告终。

 

+++

 

广岛之恋⑥。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故乡还承载着一个杜撰的苦情故事鸣人已经没有印象,只是依稀记得在跳动着有年代气息的纹线的电视屏幕上,视网膜映着深铭在记忆中的故土,思念如野草般疯长扩散。

然这些情节再迷惘哀伤也是虚空一场,至少不会与自己的命运轨迹重合甚至相交。

然为何总有那么多片段如噩梦在脑中挣扎闪耀,强烈地悖于记忆曲线。

 

鸣人蹲下身体抵住床沿,缓缓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小小的屏幕在黑暗的空间里泛出虚弱的颤动光亮。翻开了简讯的收件箱,他庆幸着那么多回忆都能够保留至今。他的视线突然停在自己曾发给我爱罗的一条简讯,寥寥几字,不过那大概是记忆中自己对我爱罗说过的——或者说表达过的,最露骨的字句——

我喜欢你,很喜欢。

乍一看除了表白联想不到其他可能,但即使是传送方N与接受方G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毕竟这句话搭在这样的时空上。

时间:4月1日13:19。

至于当时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才使得自己发出了这样的消息鸣人已经不记得,唯独记着当时对方也很快地回复了自己,而意料之外的是自己竟然还期待着对方的回应,就像是真的爱了,心里如同小鹿乱撞,以及夹杂着微不足道的慌乱。

——我不喜欢你。

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果然是他的风格,鸣人首先这样想道,而后心里蔓延开一股强烈的定义不明的感情——由于对方过于潇洒的拒绝让他感到如被冰雪。

他始终认定那是挫败感,嗯,变了质的。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啦”,鸣人强笑着自语,“如果回复‘我也喜欢你’才不对劲吧。”

——诶你居然没怀疑我是不是发错人了,事实上也没有就是啦。不过,我爱罗被骗了,今天是愚人节喔~

他心里有些难过,便关掉了手机。如果有回复应该以后才能看到了吧,不过没有回复的可能性更大就是了。而事实上对方真的没有给出回信。

然而那时鸣人不知道的事,就是在不远处有个人看着手机脸上浮动着温温淡淡的笑,道:“笨蛋,愚人节快乐。”

 

回忆进行到这手机突然“嗡嗡”的震动了起来。                      

是催费短信或者是工作安排吧,他想着,打开了简讯。

 

——你搬走了

发件人:我爱罗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心里如被狂风扫过变得紊乱。就算句末没有标点符号,他也能够模拟出对方在说这话时的语气——尾音略有上扬。他能够推测出我爱罗已经到了广岛还拜访了自己家的这一事实。他能够听见对方的心里在重复——不见了,而自己心里同样在重复。

他几年来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敏锐过,如同超能力者。

——我马上过来!

他在街上拼命奔跑着,回复了对方。

 

 

——

注:

⑥广岛之恋:电影,是个很苦情很矛盾的爱情故事,R20。

 

 

等鸣人抵达广岛已是东方欲晓,而这个世界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谁人还会是当年模样?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向着微亮的东方地平线,宽阔的道路两侧高木暖风,鼻尖萦绕着仲夏的气息,右手边的一片小小的树林一览无余,以及尽头波光粼粼的河流。鸣人看了看天空,是微蓝得让人着迷的色泽。至少,他们还是如此澄净。

或许我爱罗此刻也在仰望天空——在同一片土地下,仰望着与自己视线中的同一片天空。鸣人在心里希望着。至少,我们都还好好的。

 

直到在一所老旧的的学校前他停下了脚步,而门牌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肃穆非常。

学校也是会变老的,他默默想着,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教室走廊上漂浮着洋洋洒洒的尘埃,他走上台阶,手触摸着微凉的栏杆,他好像看见了曾在这里欢乐奔跑的青涩的自己,然在尝试触碰后才悲哀地发现连这幻影都消失了。他走进了高三的那层楼,他突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到的这样一句话——当我们不能够再拥有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摘自《东邪西毒》)

经过A班的时候,鸣人蓦地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有人来过了?

他疑惑着,却难以控制地心下颤抖,一把抓住把手,推开了门,视线却突兀地显现着渲染了微黄色调的樱花小道尽头处的光景,依旧是套着白衬衫的背上如风纯净,与记忆正缓缓融合难以分辨,他觉得有话积压在声带但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最终是对方意识到这个空间里不止自己的存在而回过头去,我爱罗对上了鸣人诧异的目光,记忆中对方冷淡却不冰冷的目光也已带上了温度,最后对方唇上抿成的直线也不在那么纯粹,道:“鸣人,好久不见。”

 

眼前的白瓷杯斟满了澄清透明的液体,鼻间充盈着不知是清酒的气味还是榻榻米的味道,与外界的屏障也仅仅一苏珠帘,在初夏的晚风中微微曳动。外界浮夸的霓虹灯光渗进这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在视网膜上跳动。

鸣人的指尖反复擦过榻榻米,思忖着该以什么样的话题打破这沉默,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后来想想也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又入了几杯清酒下肚,脑袋渐渐变沉,然意识却出奇清醒。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爱罗还在念书吗?”

“嗯。明年就可以拿到研究生学位。”

“真是让人羡慕啊。”

等鸣人想扯起嘴角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在笑。是忘记了吧,他颓然无力地靠上身后的墙壁,暗想着,那么多年终于忘记该怎么笑了。

突然有白光一闪而过刺入眼眸,他扫视着四周寻找那个反射物,最后视线滞留在对方左手无名指上许久才平静移开——是它吧,我爱罗的戒指。最终这枚戒指究竟是不是对戒中的一枚鸣人也毋需追根溯源,单凭这个位置就能轻易地揣测出这个简单的事实——

 

都已经订婚了啊,那我还在想些什么。

 

“我喜欢你。”

 

这句仿若远方来的话让鸣人微微愣怔,最终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作过一刻停留,他心中如风烛残喘般的渴望终于熄灭——这话的接收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己啊。

他向窗外望去,现在已经是日暮时分,天空橙蓝色逐渐相溶,飞机的轨迹恰好将天空划分为光与暗两个部分。明明只是条分界线却有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他看向了我爱罗,明明只隔着张桌子却有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鸣人一直认为我爱罗会有喜欢的人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至少在过去从未对任何一个女生表示过好感这是事实。不过毕竟认知与现实是两个概念,再不过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呢?

他无法为自己的诸多疑惑一一找到解释,但那一切却与他没有多大关联。

——想知道,那个幸运而幸福的人是谁。

 

仅此而已。

 

 

等走出料理店已经是夜晚将至了,夏夜的风向来温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鸣人在后面也想跨着稳稳的步子,可一阵阵的晕眩让他踉踉跄跄,蓦地手心被一片温暖覆盖。前面的人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行走,稳稳地牵着他让人安心。

他转头望向对方,四周充斥着光线,从侧面看不清我爱罗的脸。

 

两个男人牵着手走,很奇怪吧。

 

无意识地就说出这样的话,等他发现话已脱口,而手中明明只有分毫的冰凉却如同将他的心塞满了冰块,冻得发痛,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抽出包裹在对方掌心的手,脑海里突然翻滚过很久以前自己也说过的差不多的话,然这些话里都不曾带有厌恶。

“我明天就回横滨了。”

“那么快。”

“要为了未来而奋斗啊!”

他把话说得像个元气少男,然他深知这样的日子早已回不去了。

怎么会是这个理由呢,他带着发僵的笑容,怅惘若失地想着,因为我看不见你了啊。

 

我爱罗,我找不到你了啊。

 

 

多少次欲言又止的脸掩埋在你背影中。

 

他看过他太多次的背影,目送他太多次的离开,所以这次,他决定先走。

尽管他大概已经知道这个举措是多余的。

离别也只是寥寥数语,但当新干线的车门关闭的那一刹,他突然有种这次分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的错觉。车门不觉中就已经关闭了,如将自己带离这里的牢笼——是他自己踏入的。他徒劳地拼命向后张望着,但是无论多歇斯底里地捕捉着每一个景象,却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如果我们能在同一平面上,就算你成为我视野中亿万分之一的像素,我也是绝对能找到你。而现在伴随地球冗长的自转,就算伴随时光潮起潮落中化作地球直径的两个端点,我也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但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也许是陪伴自己多年的事。他并不觉得这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它从来不曾被他认作开始。

 

 

鸣人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放着纸和笔,任凭自己的记忆回溯到任意时空,那些比初恋还要美好的影像一一串联。窗外天气出奇的好,熊蝉还未被暮蝉和孟斯代替。边上冰凉的罐装汽水已冒出了许多水珠,沿着灌闭缓缓留下。真像在哭泣,他突然想道,已经结婚了吧。

我爱罗,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明明是应该祝福的心情但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啊。

汽水……汽水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他终于意识到有一些事情伴随着冗长的回忆渐渐明朗化。

而现在能够做的也仅仅只有回忆。

明明那么好的天气他却感觉如此荒芜肃杀,可是哪一个夏天有过真正的快乐?

 

他将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折成了一个纸飞机,缓缓露出湮没了许久的坦率笑容,幸运的是他其实并未忘记该怎么去笑,幸运的是他终于明白那些笑容的接受方应该是谁。

那些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的属于七月的秘密我都会完完全全的告诉风,让它替我一一传递给你。

包括,我爱罗,我喜欢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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