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ea
我根本不会搞闯作
 

《【RayxMC】吉光片羽》

过完V线我整个太复杂了,没法不摸个小段。

请大家重点看一下警告和配对。

警告:接V线Day10

配对:V线Ray/mc

分级:PG

梗概:爱别离与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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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苏醒过来了。

消毒药水味毫无征兆地窜进鼻腔,翻搅的胃腹使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从皮肤表层传来的疼痛突然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痛苦地蜷缩着,仿佛置身于一团烈焰中,连眼泪都被烧成灰烬。

他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只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死了才对。

一阵不知何来的清冽花香平复了他的不适,他重新倒回床上,艰难地喘息着。粗砺的质感裹缠在眼前剥夺视野,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憎恶黑暗,但此刻他却没有一点力气撕裂它们。

“Ray,Ray……!”

他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因此不确定地偏头面向对方。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不愿意再醒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从更近的位置,他的手被小心地握住,交叠的掌心隔着厚厚的纱布,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只知道她在不停颤抖着。

那压抑的哭腔让他无端陷入一场兵荒马乱,他回握住那只手,动了动嘴唇,涩哑的咽喉却未能如愿发出声音。他于是在她掌心缓慢地写下“别哭”,这意味不明的举动让他自己都困惑起来,他明明不认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了……我也许叫做Ray,他心想。

房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伴随着一个审判般的声音:“时间到了。”

他的心像是发条一样被收紧,她要走了,她要离开他了。

“不,请再等等——”

她乞求的声音带着一丝救赎意味——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还不想走?她想留下?他可以这样想吗?

“病人刚醒,状态还不稳定,请让他好好休息。”

护士的口吻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下一秒,他们交握的手便被迫分离,这让他心底徒然卷起一阵不安——让她留下,让她留下,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一次次试图抬起手臂,最后却没能抓住任何。

“Ray,我不哭,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过来的。”她的声音止于这一句告别中,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他因此无端憎恶起那兀自替他作出决定的护士来。

明天她真的会来吗?他谨慎地推断着那话里可信的成分,却情不自禁地开始对明天抱有了微小期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相信了,比如说自己叫做Ray这一点。

他似乎还有些话想说,在意识到自己还不能说话前,冷冰冰的关门声便打消了他的所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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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状态依旧不算好,一天中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多。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事可做,也没有其他念想,总是陷在日夜不辨的等待中,他最终还是没能在第二天见到她。但他知道她来了,他闻到了床头新鲜的铃兰花的香气,是和昨天一样的味道。

她果然没骗我,他满足地想。

他之后或许见了她几次,或许没有,过高的体温使他分不清真实和梦境,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都能给他带来一种无可替代的满足。

病房总是静悄悄的,像是牢房一样,这种感觉让他畏惧又熟悉。他依稀回忆起一段过往。那时他被人囚禁在漆黑的屋子里,手脚都被绳索缚住,地板潮湿阴冷,冻得骨头都打颤。他时常会盯着窗户的方向看,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本该是仰起头就能看到的蓝天,他却始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样的。

黑暗、囚禁、疼痛……这些词仿佛毒蔓般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他的人生里,更为熟悉的还有美梦破碎和希望落空。他厌恶医院,厌恶自诩救死扶伤的伪善,他凶恶地拒绝一切同情与好意,连睡梦中都要充满戒备地竖起棘刺。他明明还不能动,但所有人都开始畏惧这个乖僻的、犹如困兽般的男孩。他的情况也许会逐步恶化,但他并不在乎,因为他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打算。

门口传来细微的开门声,他的声带也受了伤,挤出一声含混沙哑的“滚”。

来人沉默了半响,小心地说:“Ray,是我。”

他一反常态地扭头,用纱布代替目光,惊喜又静默地望着她,忽然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拍了拍床沿,没过多久她便坐了下来,和之前一样,轻轻握住他的手。像是飞鸟回巢、落叶归根,几天来摇摆不定的希望也终于在此刻落定,他似乎在无边黑暗中窥见一点熹微的光,从她的方向而来,这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Ray,你感觉好点了吗?”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不,你没有,”她脱口而出,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沉,但他不知道此刻她脸上浮现的是怎样心疼的表情,“你一定都没有好好吃饭,你又变瘦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来,把他的谎言当场拆穿。他僵在原地,下意识捉紧了她的手,甚至略过了伤口的疼痛——她生气了吗?她会因此对他失望吗?她会离开吗?他仿佛已经目睹了她的背影,像某个噩梦中出现的那样,带着让他透不过气的失望与决绝。他在她掌心飞快地写着“对不起,别走”,恳切得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但他知道自己就算真的哭,她也是看不到的。

“怎么了,Ray?”她的语气变得慌乱起来,将指节轻轻穿过他柔软的头发,“别怕,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他的呼吸渐渐顺畅起来,像是得到了世间最有力的安抚,“但是快松手,你这样太疼了。”

他当然是怕疼的,但他应该还有很多更害怕的东西,和那些相比,这一点点疼几乎是不值一提的。他的掌心微微放松了一些,带着不确定与试探的因素,却仍未彻底放开。

她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似乎放弃了与他的执拗作斗争,“不管怎么说,先吃点东西吧。”

温热的钢勺不由分说地就已经抵到唇边,带着食物的诱人香气,即便这并不能激发他的胃口,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张嘴接过,努力吞咽着。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进食,起初食物和身体还有些斥力反应,很快便觉得自己被一股未名的暖流裹挟,胃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他在她手心里问。

“对,你喜欢吗?”

他愣过半响后,倏地用力点头,她于是轻声笑了,“是吗,我还怕不合你胃口呢。”她不知道,不管她带来的是什么,他的答案都是不会变的。

“你还会再来的,对吗?”他又问。

她沉默了一会说,“我会的,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头一次听到她用这样悲伤的语调说话,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谨慎,“只要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会好好活着。”

这段话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抬起头,长久地面对着她的方向,最终认真地点了点头。

+++

几天后,男孩被送进了普通病房。

他的世界依旧充斥着黑暗和疼痛,但他鲜少地没有产生逃跑的念头,或许是因为生命中已经出现了一两桩值得期待的事——无一例外地都和她有关。他开始接受医院的食物,只期盼在她看到自己的时候不会显得太过憔悴。他还不明白这是一种出于什么心态的想法,就像每次见面前他也总会事先艰难地整理一遍自己的头发,尽管他对自己的样貌还一无所知。

然而就算如此,对于医院的厌恶他从未缩减半分,他仍抗拒所有看护的触碰,于是她为了他学会如何包扎换药。这是他认知中为数不多的好时光——他一半的身体都缠着绷带,换药会疼,但他却总沉浸在这无尽的疼痛中想,自己要是能伤得更重一点该多好。

他至今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在梦里也许见过几回,但每次醒来后,残存在脑海里的影像顷刻间又化作朦胧不清的一团。在她帮他换眼前的纱布的时候,他总想找机会偷偷看她一眼,但也不知是否是囿于黑暗的时间太过长久,每次都在适应白昼之前被再次遮住双眼。他却从未对此感到焦虑,他一直都有种没由来的笃定感觉——假使此刻他们在人海里相遇,他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她来(或许她本就是如此降临的),就像是抓着绳索的一端去寻找另一端,不偏不倚,带着命定的意味。

当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脸上的时候,他莫名想到四月份来自海面的温带气流,他不曾看过海,只依稀知道,海和天一样,都是蓝色的,都是他心里陌生又美好的东西。那阵风犹如蝴蝶展翅,在他心里引发了一场无处纾解的痒。他时常思考如果自己仰起脸,顺着她呼吸的方向,是否就可以递上一个吻,或者等她从自己脸上察觉到一丝期许的端倪而吻过来。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两件事至今都未能从想象走进现实。

在她终于打完最后一个结后,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把她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深呼吸着,不自然地清了清嗓,绷带下的手几乎要冒出烟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开口,带着小心又希冀的口吻:“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身体一顿,如遭雷劈地怔住了——那几乎不像人类该有的声音,他的气管仿佛一条遍布碎石沙砾的甬道,挤出的只有尖锐的风声或者怪物的嘶鸣。他触电般地松开她,心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一点一点被挤压变形——他一定是吓到她了,他绝望地想,泪水不断从眼里涌出来。他无声地啜泣着,只希望自己可以立刻逃走,藏到世间任何一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

一双手臂悄无声息地环上来,像风一样,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伤口。她的声音从那么近的方向传来,让他又一次在真实与梦境中陷入迷茫,“Ray,别哭。还能听到你说话,我觉得很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体温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凉,像夏日的晚风和波子汽水,他的血液却因此沸腾得更加厉害。他隐约听见她的呼吸声,柔软——这是他唯一想到的形容词,于是他蓦地收紧双臂,想象着自己撞进一块海绵时的触感,她的脸颊像羽毛一样蹭过他耳廓,他们的身体终于紧紧贴了在一起。

纷至沓来的痛感使他难以遏制地发出几声低吟,他却在这种感觉中再次获得了莫大满足。他用异常敏锐的感官,缓缓开始在这片未知的领域探索着——她头发的香气、皮肤的触感、微微被打乱的呼吸节奏、甚至还有身体的轮廓,以及——不,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在做什么——”她发出惊愕不已的颤音,身体却僵着一动不动,仿佛多挣扎一下就足以让眼前的人像瓷娃娃一样碎裂开来,“Ray……先放开,我会弄疼你的。”

“不疼……”他再次开口,试着习惯自己的声音。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尽量把那些粗重的气息都吞了回去。他小心又怯懦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你会讨厌我吗……?”

她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把手覆在他的头发上,“不,”她说,“从来都不。”

“真的?”他又问,“我可以相信吗?”

她沉默了半响说,“你可以更贪心一点……Ray,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这话猝不及防地朝他心口撞了一下,像是一瞬间被海浪推上了天空,他望着那片触手可及的天,无法不去揣度那个“更”字能企及的程度,同时,也无法不去害怕从云端坠落的失重感——他想要的太多了,她不知道,也永远不能知道。

“我希望你今天能多呆一会,”他最后轻声说,像是小心翼翼乞求着一块糖果的孩子,“就算是多几分钟也可以,这样就够了……”

“好。”她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这个音节,连呼吸开始颤抖起来,他不明所以,只是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微凉的湿意落在他的脖颈上,缓缓滑落到肩胛骨,他嘟哝了一句:“外面下雨了吗?”

“……是啊,”她抬起头,哑声道,“我去把窗关上吧。”

“不用关,会停的——”他突然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肯定地说,“雨一定很快就能停下来的。”

就算雨停了她也还会在的,他想。

+++

她今天不会来了。

在觉得自己等了足足有一天的时候,男孩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有多久,时间跨度向来是一个可以被拉长或缩短的概念,能够影响人的往往都是感受,绝非客观事实,他所了解的只有她送来的花正以可感知到的速度枯萎,伴随着她存在过的痕迹逐渐变得透明。他无数次猜度她缺席的缘由,很快又意识到,她其实根本没有天天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的义务。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勇敢,可以从容面对那些曾让他畏惧的一切,然而孤身一人的黑暗却顷刻间将他打回原形,那些不安,裹挟着记忆深处的比噩梦更加残酷的过往,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在他的心脏里。他的人生不会再比此刻更加渴求光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终于撕扯开眼前的绷带,让光线如同箭矢般刺进眼里,他花了很久才彻底睁开眼睛,用袖口擦干泪痕,开始仔细审视这个世界。

一个斑驳的、油彩一样的世界。

他的视野被分割成无数个模糊不清的色块,辨认事物大多需要依靠想象。他缓缓起身,回想着用双腿站立在地面时的感受,伤口依然泛着烧灼般的痛楚,却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他扭头看到床头与他猜想一致的枯黄花朵,试图在脑海内临摹出她曾经出现在这里时的样子,他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想到这,一股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开始呛咳起来。

他要去找她。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不断拆开那些束缚着他行动的绷带。大片泛红泛黑的皮肤让他蓦地陷入怔忪,他的脚步逐渐放慢了下来,缓缓走到一块玻璃窗面前,他盯着贴在自己脸上的一大块纱布,仿佛在撕下一张顽固的标签纸般艰难地揭下来。他不用贴着玻璃、甚至不用依靠想象就能看清自己的模样——烧伤的范围自右脸颊延伸到侧颈,皮肉泛着溃烂的红与黑——他看着自己,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滚开,怪物!快滚!”

“Ray!”

在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前,便感受到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温柔拥抱,他终于听见了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在此情此景下见到她,仓皇无措地想要遮住自己丑陋的伤口。可是,太多了,他居然该死地伤得那么重。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企图逃开她的怀抱、以及曾经渴求的一切。可他忘了明明这些天为他换药的都是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求你放我走,我是怪物,我会吓到你!”他近乎哀求着说。

“你不是!”

“我是,我是怪物!”

“你不是!”

“我——呃……”

他好疼,头也好疼,全身上下都像是有刀在割。他脱力地跪坐下来,冷汗不断顺着下颌滚落到地上,却还拼命让她看不到自己。

“Ray,看着我!”她放开了他,用手掌托着他后颈迫使他扭头,“你很久都没有看到我了,不是吗?你看一看我。”

他紊乱的呼吸渐渐被平复下来,目光仍旧是闪躲的,“听我说,Ray,”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黯淡的眼睛,“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温柔的人,你只是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别怕,你会好起来,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她试着露出一个笑来,尽管她的眼神看起来悲伤极了,“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你会陪着我……”他梦呓般地呢喃道,“你会陪着我。”

他终于迟疑地回握住那个柔软的掌心,缓缓把自己靠了过去。

回到病房之后,她把新鲜的铃兰花重新换进花瓶里,阳光洒在小小的白色花朵、还有她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上,像波光粼粼的水面中象牙色的鹅卵石,他长久地聚焦着目光,“我很想你,”他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Ray,我就在这。”

他抬起头,陷在她诚恳又好看的眼睛里。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卷崭新的绷带,同往常一样一圈一圈裹缠在他眼前,而他只是温顺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嗅着她指尖残留的清甜花香。

世界再次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浸没,他却暗自庆幸最终看清了她的模样。“我好想你……”他轻声说,“当我回忆蓝天的时候会想念你,当我闻到花香的时候会想念你,即使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会特别想念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微微抿起嘴,语气像是陈述某个既定事实,“不……你不知道。”他们的呼吸不觉间已经滚烫地交缠到了一起。忽然,隔着绷带,一个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是蜻蜓点水,下一秒便离他远去。这一秒钟里,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性,伴随着情感发生无数次波动,当决心抛下理性、毫不犹豫仰起脸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他吻了她。

人的许多举动都是凭着一股不知来由、不计后果的冲动。在他吻上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这也许是他人生迄今为止中最大胆的时刻,超越一切对未知的懦弱与恐惧。他的吻没有被推开或者落空,相反,定位得过于精准,让他不禁揣测其中是否也有出于她意愿的成分。这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抱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而他纵身跃下,最后却发现自己落到了一片云彩上。

接吻和拥抱的感受是不同的,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同,只觉得无孔不入的爱意正缓缓流淌在他身体里。他把手没进她的长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强势意味,在黑暗中他感受着她像冰激凌一样甜蜜柔软的触感,感受着她同他一起逐渐升温的心跳。他有一种无端又强烈的感觉,她正在用那些他未曾感知过的情感,沿着绳索源源不断地传送进他的身体里,心脏的巨大空缺开始被填补了起来,一点一点,直到变得完整。

+++

男孩最近很高兴。他不确定是自己的白昼变长还是黑夜变短了,只是有好几次他醒来没过多久就等到了她,然后他长久又安心地捉着她的手,不必担心会被甩开,一直持续到夜晚他再一次地困倦起来。

他的身体正日复一日地好转,在她刚过来的时候,他总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和她交换一个安静绵长的吻。之后她会推着轮椅和他一起出去晒太阳,她时常沿着一条碎石小路把他带到一个花园里,绿草、鸟啼、虫鸣、混杂在一起的花香,他有多久没接触过这些了?

现在也许还不是夏天,阳光总是温暖和煦的,他把手放到身边的岩石上,感受着它粗砺的触感以及被炙烤得微微发烫的温度。他在摸索中无意间触到一片零落的花瓣,指尖的绵软让他感觉仿若整个世界也在此刻软了下去,抬手嗅了嗅指尖,是蔷薇花的味道,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然后把花瓣轻轻握到掌心里去。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感觉地球是以一种最温柔的法则自转的,一切飘忽不定的情愫都能得到回音。但他的世界绝非如此,尽管现在他已经失去了那部分记忆,那些不稳定的因子依旧堆积在他的血液里,噩梦也时常狙击他好不容易重构的精神世界。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的,有几次他甚至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她爱他,并且只属于他一个人——虽然时至今日她都未曾对他言爱,哪怕只是最微小的端倪。

这天,他似乎是困极了,在她为他削一颗梨的时候就已经混混沌沌地睡着了。她守着他坐了一会,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似乎是不放心他是否会突然转醒,但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在确认听不到任何一丝声响后,他忽然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眼前的绷带解下来。病房里的灯都已经关上了,他的眼睛很快就能适应环境。开门的时候却仍不由感到一阵刺痛,但这没能使他停下脚步。他顺着记忆的路线一路向前——先向左走56步,然后往右21步,从电梯下到一楼,再向右转,93步。很好,他已经成功踏上了那条小路。

他的视野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清,野生灌木一次次划过他尚未痊愈的皮肤,飞溅的小石块弹在他纤细的脚踝上,但是此刻他却没有分毫害怕,清朗的月光一路延伸至幽长小径的最深处,微凉的晚风缓慢地梳进他的头发,心脏在左胸一隅奋力地跳动着,仿佛迄今为止他的生命都没有比此刻更有意义。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块石头,它的后一半都埋在绿植里,看起来不能更普通了,浓郁的花香流入肺叶,他的心蓦地怦怦地跳了起来,抬起头,一大片盛开的蔷薇花丛映入他眼底。

夜色越来越浓,身后病房的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他神情专注,在黑暗中耐心地探索着最美丽的蔷薇花。尖锐的棘刺时常扎进他的皮肉里,指尖混杂着凝固的和新鲜的血液,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两米开外的枝头上停下一只夜莺,他转过头去,却只隐约看清它亮晶晶的眼睛,它同样好奇地注视着他,也不怕他,很快便自顾自放声歌唱起来。

等到明天——也可能是今天天亮的时候,他就要把这束蔷薇花送给她,这可能是一无所有的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他要把那些至今都未能言明的话一字一句告诉她,他要问她是否允许自己用余下的人生偿还那些她曾给过的温暖,他要将那颗被她亲手修补完整的心脏再次亲手送给她。

鲜血不断滴落渗进脚下的土壤里,他却忽然羞赧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宇宙星辰全部落进她眼睛时的样子。

+++

在刚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她就立刻注意到了窝在角落里的红发青年,他垂着头,刘海微微遮挡住眼睛,手指正轻轻摁压着一个喝空的易拉罐。“……Saeyoung?”经过无数次打量后,她才试着发问,仿佛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闻声抬起头,条纹镜框下是毫无光彩的眼神。“嗯,早,”他简单地咕哝一声,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你现在有时间吗?和我聊聊吧。”

她不自然地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推测着他到来的可能,“……你都知道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含糊不清地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不管怎么说,至少我应该已经知道最重要的那一件了,对吗?”

她沉默了半响,“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明明可以——”

“先别说这个了,”他打断了她,掌心里的易拉罐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Saeran……我是说Ray,他现在怎么样了,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嗯,他恢复得很好,”她说,在谈起他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放松,对于这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我有时候会带他出去,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真的吗?那就好。”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提过,我不希望他再回想起那些了。”

“别告诉他。”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易拉罐彻底捏扁了,“不用告诉他。对他来说,遗忘是最好的结果,他没有必要再承受那些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还有,谢谢你,这些天一直这么努力地照顾他。”

“不,”她缓慢地摇头,“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太多了。”

“别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他说,“我之前也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他,一切的发展会不会至少比现在好一点……可这样想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永远都不会找到答案的。”

“这不一样……”她咬了咬嘴唇,重复说,“我和你不一样。”

他沉默了半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其实我前两天就来过了,但是我不敢让他看到我,”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我看到,你对他很好,就像之前对V一样好。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开心……他一定很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呢,也喜欢他吗?”

周遭空气猝不及防地陷入了沉默,她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背,久到时间已经替她说出了答案。“我会治好他的,”她最终说,“不管要花多久,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地治好他的,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说,“就只是这样吗?”

“你想要去看看他吗?”

“什么?”他在问出口之后才回过神来,“唔,不了,”他摇了摇头,兀自起身,把彻底变形的易拉罐塞进身旁的垃圾桶里,“等他恢复一点再说吧,我想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

Saeyoung离开了,她仍在原地呆坐了半响。

在准备上楼的时候,她无意间发现拐角处正躺着一束花,凋零的花瓣颓唐零落地散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又一次碎裂开来。她怔了好一会才走过去把它捡起来,花茎上还有似有若无的体温,她无意间张开手,却发现掌心里不知何时留下了几道血痕。

世界似乎在弹指之间崩碎又重组,她把花重新握进手里,像是抓着某根被切断的绳索,微微抽了一口气,忽然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她也不明白这一切。

她明明拼了命从他身边逃走,却又在滚烫的碎石砖瓦里翻出他满目疮痍的身体。她明明无辜又可恶地将他的信仰与梦碾成灰烬,却又再次出现渴望可以为他构建一个新的世界。她明明从一开始就并未对他产生感情,却又仰起脸顺从地接受他每一个拥抱与吻。

她开始回忆起他的脸,他偶尔的笑,他柔软的头发和沙哑的嗓音,回忆起他比她微微偏高的体温,回忆起他每次感受到自己来时都会流露出的满足表情,每分每秒都想要握住自己的手时的执拗模样,回忆起他疼到颤抖也不愿意松开的拥抱,还有无论多少次都很怯懦的吻。

她突然意识到她真正想要的不仅是让他活下去,更是在爱意的拥抱中活下去。当她自以为无私地给他想要的一切时,其实也在同时把那一切都给了自己。而那些从未被她承认过、却存在了很久很久的事实,才是她真正亏欠他的东西。

她一刻不停地跑到病房前,房门几乎是被撞开来的。

“Ray!”

回应她的是一如既往的静默,她脱力地跪坐在地上,捡起落在手边的一小截染血的绷带,就像曾经握着他受伤的指节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然后她重新起身,艰难地迈开步伐,尽量让自己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边。

“对不起,Ray……”她说,发出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这次终于轮到你丢下我了吗……?”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缓缓蹲下身,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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